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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山椒鱼 / 拟南芥(连载二)

关键词:   发布时间:2019-06-12 07:00:01


  未曾忘&暂低头

  他。

  他被困在了原地。

  在他眼中,整个世界都不对了,他就像在漆黑的夜里行走,无论哪里都没有方向,无论哪里都存在束缚。

  束缚如同那种极细的蜘蛛丝,随手就能扯下一大把,怎么也扯不完,越扯越多,越扯越密,直到变成一堵撼不动的墙。而自己扯下来的蜘蛛丝,全部变成了鲜血。

  那些鲜血化作过去的影子,一直不肯放过他。

——画地为牢。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才能打开心里的结。这样他才能继续前进,心才不会被蜘蛛丝绞死。

  于是,他混进了蜘蛛山监狱,和仇人的距离也慢慢拉近。冥冥之中仿佛有天意,这场地震确实是大灾难,但他侥幸不死,仇敌也还活着,这就是一个好机会,一个手刃仇敌的好机会。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他一定要杀了仇人,用仇人的鲜血洗去自己的不甘。

  [暂低头]

  人生重来算了。

  五郎依旧失忆着,但阮山海却说他的症状有所好转,再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康复。

  因为他在阮山海的引导下记起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假面骑士Super1有哪五只手?”

“银色超级手、红色威力手、蓝色电气手、绿色冷热手、金色雷达手。”五郎犹豫着说出自己的答案。

“宾果。”阮山海继续问道,“那主人公的经历呢?”

“他的父母是宇宙开发的先驱。他在父母过世后继承他们的遗志,成为宇宙开发的科学家,并主动将自己改造为用于行星开发的改造人Super1。手术成功后不久,邪恶军团就袭击开发小组所在的宇宙空间站,要挟博士交出Super1,遭到拒绝后向众人发动攻击。空间站被毁灭,Super1坠入地球。”五郎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我就记不起来了,什么印象也没有了。”

“那我告诉你好了,后来主人公拜拳法宗师玄海为师,渐渐学会控制改造人的力量和如何变身,以假面骑士Super1的身份对抗邪恶军团。”阮山海道,“什么军团你还记得吧?”

“这个记不清了。”

  韩森浩听着阮山海和五郎喋喋不休地讲着假面骑士,心生不满,他们仿佛根本不在乎现在的处境。

“够了,你们也该休息一下了吧。”韩森浩不住地咳嗽,他有些头晕,吃了阮山海的药,也没有什么好转。“都是成年人了,还沉浸在欺骗小孩的幻想里。如果真的有英雄,他怎么不来救我们?”韩森浩出言讥讽道。

  阮山海不想和韩森浩争辩,闭上了嘴。

  但假面骑士可以说是五郎仅有的记忆之一,这样被讥讽,五郎的脸上有些不好看。幸好监狱内昏暗的火光,让只有近处的阮山海才能看清五郎的表情。阮山海抓住五郎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多嘴,不要去顶撞韩森浩。

  但五郎却不愿就此沉默。

  孩提时期,心智还未彻底长成,很多人只是浑浑噩噩、开开心心地活着。成年之后,要求生,各种压力压得人不能呼吸,绝大多数人最明亮的一段日子应该是在少年,故而记忆中,最鲜明的碎片大多来自于此。五郎失忆之后,最先回忆起的就是少年时看过的特摄剧。

  如果一个人仅有一些东西了,那他必定会把那些东西看得极重。所以你可以从富人手中抢走一条珍珠项链,而不能从乞丐手里抢走半个面包。对于五郎来说,他的这段记忆就是乞丐的半个面包。

  可他来不及反驳,不远处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来人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这里除了狱警,就只剩下囚犯了。根据阮山海的反馈,囚犯们应该是不想投降的,那么他们来干什么?开战吗?这就很糟糕了。

“你们来干什么?”韩森浩举起自己的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晃得人眼晕。

“别照了。”张启东挡住光,“我们是来投降的。”

“哦?”韩森浩一头雾水。

“阮山海,你不是说他们没有投降的想法吗?”

  阮山海立刻叫道:“我可没有说谎,他们真的拒绝了我!”

“没错,阮山海没有说谎。”张启东低下了头,“之前我们确实拒绝了你们的好意,但我们后悔了。”

“为什么?”陈克明开腔了。

  张启东诚恳地回答道:“因为我们被骗了,我们以为自己有可能逃出去,但是我们错了,大错特错!我们已经把那个骗子带来了。”

  张启东、昆山、彭苏泉挪动身子,露出一直藏在他们身后的加藤浩。

“详细情况就让他告诉你们吧。”张启东道。

  加藤浩与其说是躲在其他人背后,倒不如说是被张启东拖在身后,他鼻青脸肿,双手被捆了起来,绳索的另一端当然在张启东手上。

  很明显,加藤浩被其他囚犯俘虏了。

“哈哈哈哈哈……”阮山海先笑了起来,“对不起,我本来想忍住笑的,但是我没忍住,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简直就像一条狗。”

  加藤浩也笑了,不过是自嘲的笑:“说来话长……”

  张启东轻咳一声,不满道:“你给我老实一点,长话短说。”

  于是,加藤浩长话短说:“我对他们说跟着我,我可以带领他们逃出蜘蛛山监狱,结果我让他们失望了,非但没有带他们出去,反而还把他们拐上了绝路,所以他们以为是我骗了他们。”

  加藤浩说得太简单,这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韩森浩嘟囔道:“他一直就在把你们往绝路上引,他想害死我们所有人。”

  陈克明对加藤浩说道:“你还是详细说说吧,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我们被活埋了。”加藤浩依旧言简意赅。

  张启东接过话头:“都是加藤浩的错。我们愿意改过自新,我们是被他蛊惑了,以为听他的话能出去,结果我们出不去。”

“你们不是准备自己开一条路吗?”五郎还是没明白过来。

  张启东苦笑一声,皱着眉头道:“情况比我们想象的严重,你们知道吗,监狱在地下,而不是地上。在地震中,监狱下陷了,证据就是地面的倾斜。我们在下面挖永远也挖不出去,出口只可能在上面。加藤浩的计划只是让我们白费力气。”

“监狱确实倾斜了,但你们怎么确定我们就在地下,至少我们还有可能在地面上?”阿卡说道。

  张启东蹲下在地上画了一幅简笔画:“现在的监狱是这副样子。”

  韩森浩挑刺道:“这也太陡了,角度没这么大。”

“这只是示意图。原来加藤浩带着我们到了地势偏低的地方,阮山海来过,那里已经积水了。而你们狱警这里大体还是干燥的。”

  陈克明在简笔画上添了一条线,淡淡说道:“也许只是你们运气不好。”

“这是地平线,你们刚好在地平线之下,整所监狱不见得就在地下。”

“这也是可能的。”张启东又道,“但还有其他证据,比如水,你们再想想水。上方能保持干燥,很有可能是因为你们头上有一块相对完整的楼板,它就像雨伞一样挡住了水,让水顺着楼板流到了一边……”突然,张启东顿了一下。

  他听到了水声。

  滴滴答答,那是不远处的水滴声。

  一直安静着的彭苏泉抬起了头,与张启东对视一眼,他们想到了同一件事。

“其实我们也能确定这里是不是地下,看水就可以了。”彭苏泉道,“顺着墙壁流下的如果是清水,那就是雨水。如果不是清水,里面掺着泥沙,那就说明这水不来自天上,而我们都在地下。”

  这是一个简单有效的方法。

“走吧,我们去看看吧。”阿卡提议道。

“走吧,我们去看看吧。”阿卡提议道。

  韩森浩摇了摇头:“我要休息一会儿,我就不去了。”

  阿卡和陈克明同意了,于是两位狱警带着六个囚犯往最近的滴水点走去,张启东牵着加藤浩。他们距离韩森浩并不远,大声叫喊,两方都能听到。

  滴答,滴答,单调的水声让人窒息。阿卡拿着火把,站在一旁,陈克明双手接了一抔水,捧到火边仔细观察,水的确不干净。

  陈克明又饮下半抔水,水冷得像冰一样,如剑一般刺入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阮山海瞅了一眼:“也许就是雨水,从上面冲下来,带了些砂石。”

  陈克明拨弄着掌心剩下的污物:“这是泥土,不是砂石,而且水中有股土腥味。我信了,我们确实在地下。”

  其实,倘若是渗透而来的地下水未必带着泥沙,反而顺着地表的径流容易携带泥沙。监狱沿山而造,又被地震震塌的山体压垮,所以流下的水,极有可能裹挟着泥沙。

  他们也算误打误撞,得以证明自己的困境。

  张启东点了点头,他在简笔画上又添了一条线。

“只有大家齐心协力才有可能出去。”张启东说道。

  监狱沉入地下,他们逃离的难度就又增大了。但失去自由总比死要好,再没有惩罚比死亡更可怕的了。

“我们错了,原谅我们吧,让我们和你们一起打开一条生路。”三个囚犯突然跪下了,恳求道,“给我们一次机会吧,我们只是太害怕了,想着早点逃出去,才会被加藤浩骗的。”张启东道。

“呵呵,你再看看谁才像狗。”加藤浩冷笑道。

  然后,他就被张启东和昆山强按着跪了下去。

  两位狱警已经知道了囚犯投奔的原因,也看到了他们的决心,现在轮到狱警下决定了。

  陈克明记得自己在书上看到过一组数据,在某地大地震后的抢险救灾中,抢救时间与救活率的关系大约为:

  半小时:救活率95%;

  第一天:救活率81%;

  第二天:救活率53%;

  第三天:救活率36.7%;

  第四天:救活率19%;

  第五天:救活率7.4%。

  以上数字说明,时间就是生命,耽误的时间越短,人们生存的希望就越大。

  谁也不愿再待在这里,他和阿卡应该给囚犯们一个机会,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被困得多深,正需要人力。

“你们袭击的人是韩森浩,我们先回去听听他的意见,看他会不会原谅你们。”阿卡说道。他的左手又开始隐隐作痛了,痛得连火把都拿不住,只能换了一只手。幸好,没有人注意到阿卡的这个弱点。

  一行人返回狱警的营地,然后,他们发现韩森浩不见了。

“怎么回事?”狱警一方的人顿时紧张起来了。他们的第一反应是中了加藤浩的调虎离山之计。

  来的只有四个人,加藤浩的得力手下皮耶尔不在。

“你们好像少了一个人,他去哪里了?”阿卡问,“快说!”

  陈克明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按下躁动不安的阿卡:“冷静。韩森浩可能去小解了,我们先去找找。”

  囚犯和狱警之间的信任本就脆弱,既然想要接纳他们就不宜再生事端,皮耶尔不来,可能是因为他打伤韩森浩,怕被报复,于是和其他人分道扬镳了。

  再者,韩森浩是自愿留在原地的,这点没人能想到,加藤浩他们也就不可能使出什么调虎离山计。

  陈克明与阿卡耳语几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阿卡。两人达成一致。

“皮耶尔的事待会儿再说,先找韩森浩吧。”阿卡黑着脸说道。

  张启东面露难色,皮耶尔已经死了,这让他怎么开口。也许狱警们会以为是他们杀了皮耶尔,这样一来,狱警还会接纳这群有杀人嫌疑的囚犯吗?

“韩森浩……韩森浩……”

  喊声回荡在空荡荡的监狱之中,混杂着水声,听起来有些诡异,像极了某些恐怖片里的音效,也许下一刻就会有面目狰狞的怪物从黑暗里跳出来。

  这一支各怀鬼胎的队伍行走在漆黑的废墟中。

“你们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了吗?”阮山海说道。

  远处传来疑似干呕的古怪声音。

  他们找到了韩森浩。

“别叫了,我在这里。”韩森浩出现了,他没什么事,面色依旧苍白,扶着墙,慢慢走向他们。

  阿卡快步上前,扶住韩森浩,他的体温偏高,有些烫手。

“你病了?”阿卡有些担心。

“没事,只是感冒。”韩森浩瞥了眼囚犯们。

“小心一点,也可能是伤口发炎引发的,让我看看你的伤口。”陈克明解开韩森浩的绷带,“有些发白,吃药了吗?”陈克明问。

“已经吃过了,有些发烧而已,我没事。”

“你干什么去了,怎么不在原地等我们?”

“我后悔了,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四处看看,证实一下。”韩森浩说道,“你们怎么样,是坏消息吗?”

“坏消息。”阿卡答道,“我们确实被埋在地下。”

“我倒是有个好消息,跟我来。”

  韩森浩的好消息与生路有关,之前电梯井的通路被封住了,因为不久前的余震,开启了一条裂缝,成人无法穿过,但花点时间清理,说不定能打开一条通路。在监狱沉入地下的情况下,向上逃生是相对理想的策略。

  韩森浩又爬了上去仔细看了看电梯井里的情况。

“上面是大块的混凝土板,可能有难度。不过不需要整块打碎,它只挡住了一点,用蛮力把边缘敲掉一些,开一道人能挤过去的口子就够了。”韩森浩说道,“值得一试,有这么多人应该够了。”

“所以你同意接纳囚犯?”阿卡问。

  韩森浩咧开嘴笑了:“你们两个都赞成吧,就我一个人反对,我才不做这个恶人。再说了,逃出去比个人恩怨重要。等出去,我还是狱警,他们还是囚犯,我总能找到机会报复的。”

  囚犯们都后背一凉。

  阿卡环视一圈:“现在你们该交代皮耶尔的去向了。”

  没有办法,张启东只能实话实说:“皮耶尔被杀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谁干的?他不同意你们的做法,所以你们杀了他?”阿卡怒道。

“这怎么可能呢?”昆山连忙否认道,“我们都没对加藤浩做什么,又怎么会杀皮耶尔呢?”

“什么叫你们没对我干什么,你们揍了我一顿!”

“你就不要添乱了!”昆山又踹了加藤浩一脚。

“皮耶尔真的不是我们杀的。”张启东继续说道,“而且我、我们也不知道谁是凶手。”

  陈克明和阿卡交换了几个眼神,谁会在监狱废墟中杀人,自救还来不及,谁会迫不及待地开始自相残杀?

  陈克明叹了一口气,说道:“带我们去看看案发现场吧。”

  监狱废墟中,只剩下他们几个生存者,而他们之中就可能藏着一个杀人凶手。就此,他们无法对这桩谋杀案坐视不理。

“韩森浩,这次你也不去吗?”陈克明问道。

“我不去了。”与上次一样,韩森浩想留下来休息。

“我也不想去。”加藤浩说道。

  阿卡直接否决:“不,我们统一行动,这次韩森浩也去。所有相关者都要去,包括五郎和阮山海都去。”

  先前他们已经因为韩森浩的失踪而受到了惊吓,现在监狱中发生了命案,阿卡不想其他人再出什么意外。毕竟一个可能性也不能排除,也许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幸存者,他杀害了皮耶尔,在等下一个机会再杀一个落单者。

“好吧,这次我也去。”

  一行九人前往现场,越往下走,积水越深,泥沙也越多。

  门口走廊的脚印还存留着,在水流的冲刷下,脚印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四进四出的八串脚印,证明除了加藤浩、张启东他们之外,没有其他人进去过。

  张启东走在最前面,伸手一指:“皮耶尔的尸体就在里面。”

  陈克明和阿卡一前一后走进房间,倘若里面藏着活着的皮耶尔突然发起袭击,他们也能做出反应,但皮耶尔确实是死了。

  柜子和椅子被放倒,排在一起,拼成一张床,沾满泥水的皮耶尔就躺在这张简易床上,他身上的两把刀没有拿出,保持着原样,一把刺入他的腹部,另一把刺入他的胸膛。

  张启东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将盖在皮耶尔脸上的毛巾拿开。

  一旁的陈克明倒吸了一口寒气。

  皮耶尔的表情狰狞,五官扭曲得就像抽象画,线条像要飞起来了一般,他应当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一路上,张启东已经把大致情况告诉阿卡他们了。

  他们在干活,皮耶尔体力不支,一个人来这里休息了。后来,挖掘没有结果,他们发现监狱废墟已经沉到地下了,于是就准备找皮耶尔一起讨论下,结果发现了他的尸体。皮耶尔原先躺在泥水当中,是加藤浩让人把他放到了柜子上。

  三位狱警仔细检查了皮耶尔的尸体。皮耶尔身上的伤口不少,他好勇斗狠,留有不少旧伤,在地震中,他身上也留下了不少挫伤、擦伤。只有两处刀伤是致命的。

  阿卡说道:“皮耶尔死前应该和凶手进行了激烈的搏斗。”

“怎么看出来的?”韩森浩问道。

“皮耶尔身中两刀,两刀都在致命位置,如果没什么原因,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凶手觉得皮耶尔死得不够快……”

“那也不需要特意刺入皮耶尔原有的伤口,你看看里面已经被搅得一塌糊涂了。”阿卡说道,“你们在街头打过架吗?那群小混混打起来可不讲什么规矩,看到你脚受伤了,就专门踹你的脚。以死相搏的时候,也是如此,因为搏斗激烈,凶手就故意攻击皮耶尔腹部的伤口,皮耶尔想必疼痛万分,阵脚一乱,凶手就用另一把刀彻底杀死了皮耶尔。”

“有道理。”陈克明点了点头。

“这凶手还用双刀?”韩森浩提出另一个疑点,“手拿两把刀?”

“一把是皮耶尔自己的,另一把是凶手的。”阿卡推测。

  凶手手持刀具,皮耶尔能和他相持不下,总不可能是赤手空拳。

  加藤浩道:“谁知道呢,也许凶手刚好就是有两把刀,刚好就都带在身上,然后又刚好都派上了用场。杀人这种事情又不是都需要精确计算的,意外和巧合一直存在。”

  陈克明紧皱着眉头:“比起两把刀,另一个问题更加重要,凶手是怎么进来杀害皮耶尔的,又是怎么离开的?”

  案发现场是一个密室,阖上“密室”大门的不是锁,而是外面的一大块泥地。

  这……这大概能算是“泥地无足迹诡计”?

“这是一个密室。”陈克明道。

“这是现实,又不是——”阿卡还没把“推理小说”四个字说出口就察觉陈克明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推理小说的展开。

  皮耶尔被刺死在房间内,当时门虚掩着,泥沙被隔绝在外,房内只有浑浊的泥水,没留下脚印。但门外的走廊上积累了一层泥沙,这里应该会留下凶手的脚印。

  阿卡说道:“水是流动的,时间一长,水流就会把凶手的脚印抹去。”

“可我们的脚印都还在。”加藤浩说道,“我们发现皮耶尔的尸体,张启东制服我,向你们投降,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脚印都还在。这说明水流并不大,短时间内不可能消去脚印。”

  阿卡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表:“你的话可信度不高,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相信你的感官。我们被困十个小时了,这里没有阳光,除了表,没有权威的参照物,你的时间很有可能是错乱的。”

  阮山海举手:“我觉得可以把时间估出来,我不是来过下面吗,以这个时间为节点就可以推出大概的时间。”

  阮山海去找加藤浩劝降,是阿卡命令的,而在这样的环境下,阿卡会时刻注意着时间。倘若阮山海太久没回来,那剩下的人就会去找阮山海。所以阿卡是清楚时间的。

“我走的时候是什么时间?”

  阿卡认真回忆了下:“应该是十四时四十分。”

  阮山海又问张启东:“你们从上面走到这里花了多长时间?不要想凭感觉告诉我们。”

“大概是十五分钟吧。”张启东摇了摇头,他吃不准,又改口道,“二十分钟吧。”

“那就二十分钟。”加藤浩下决定道,“其他人还有异议吗?”

  二十分钟是几位囚犯都认可的时间。

  阿卡猜到阮山海想干什么了,他给出了答案:“正确的时间应该是十五分钟。”

  囚犯们的估计已经很准确了,只有五分钟的误差。

“我记得我去找你们的时候皮耶尔就不在了吧?”

“没有,皮耶尔还在,他缩在角落,一言未发。”彭苏泉纠正道。

“哦。”阮山海再问阿卡,“那我回去又是什么时间?”

“大概是十五时二十分。”

“那我就走了四十分钟,路上磨磨蹭蹭浪费了一些时间。”阮山海继续问囚犯,“我走之后过了多久,皮耶尔离开的?”

“大概一个小时吧。”彭苏泉说道。

“修正了五分钟的误差吗?”

“哦,我修正下,之前我们把十五分钟当成了二十分钟,如果按每个二十分钟会有五分钟的误差,我们刚才说皮耶尔是一个小时后离开的,那就有十五分钟的误差,皮耶尔应该是四十五分钟后离开的。”彭苏泉回答道。

“然后呢,你们干了些什么?”阮山海问。

  彭苏泉回答道:“我们在泥水里挖洞,过了很长时间。”他不太能确定具体的时间,“有两个小时吧。我已经修正误差了。”

  五郎也替阮山海说话:“他回来后就一直和我在一起。再说了,他拖回来的泡沫一直放在原地。”

“我不过是开个玩笑。”阿卡讪讪道。

“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阮山海不满道,“万一我真的被当成凶手了怎么办?”

  另一边,陈克明沉思片刻,抬头道:“那可行性呢?泥的深度过了脚背,大概是九厘米,上面的水是七厘米深。成年男子的体重在六十五公斤左右,我们都知道浮力定律,水产生的浮力等于物体排开水的重量。需要支撑起六十五公斤的重量就必须在七厘米的水深中排开足够的水。六十五公斤除以七厘米约等于九百二十八平方米,需要底面积近千平方米的泡沫,阮山海拿的明显不够。”

  听到陈克明这样说,阮山海松了一口气:“我就说我不可能是凶手。”

  又一种可能性被排除了。

  蛇抬头

  皮耶尔一开始并不叫皮耶尔,可已经没人知道皮耶尔的原名了。

  这有一段往事,可以简略地提一下。从皮耶尔诞生起,就没多少人喜欢他,实际上,很多人都鄙视他,鄙视他的血脉,将他视作杂毛。这是一种很微妙的仇视感,皮耶尔的存在让他们想起自己被征服、被视作二等公民的岁月,为此,皮耶尔受尽了白眼和欺凌。他失去了成为好人的机会。

  长大成人后,皮耶尔开始在城市的街头厮混。他想到了利用自己外貌的方法,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皮耶尔,学了三个月的法语,然后背着包,穿着T恤、衬衫,开始假冒法国人四处行骗。

  尽管他的法语很蹩脚,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尽管他身上的名牌都是假的,但很多人还是被他骗得团团转。

  这是一件很值得玩味的事情,皮耶尔还是那个皮耶尔,但当地混血儿是粗鄙的,而国外的混血却是高贵的,后者说什么,总会有傻瓜相信。上当的人多了,皮耶尔的骗术也就失效了。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真是一句至理名言。

  皮耶尔只能继续在街头厮混,最后做起了抢劫的生意,可他总控制不住分寸,犯了几个大案子,被丢进了蜘蛛山监狱。他一生都在被嫌弃,他也一直在给其他人添麻烦,哪怕是在他死后。

  皮耶尔被害的疑云笼罩在每个幸存者心头,情况本来就够糟糕了,现在又多了个杀人凶手……尽管是在闷热的九月,他们的心头也冒出了一股寒气,寒气随着心跳慢慢浸染大脑。

“咳咳。”又是阮山海打破了寂静,“我们干瞪眼也不是办法。至少我的脚泡在脏水里都快要泡烂了。”

  穿着鞋袜长时间泡在脏水里确实不舒服。

“我们已经查看过现场和皮耶尔的尸体了,讨论还要进行很长时间。”五郎提议道,“我们可以先上去。”

“好吧,我们上去。”阿卡道。

“那皮耶尔的尸体怎么办?”阮山海问。

“就留在这里吧,把他搬上去也没什么用。”韩森浩冷冷说道。

  陈克明摇了摇头说道:“还是要把他搬上去,万一水一大把他冲走了就不好了。”陈克明想得更远一些,皮耶尔的尸体留在这里不利于保存。狱警虽然也有个警字,但根本没法和警察相比。尸体是一部无字天书,专业人士应该能读出更多更重要的内容。

  其他人没有异议。

  搬尸体的活自然落到了阮山海身上,谁让他最先提出要上去。

  加藤浩跟在阮山海身后,常常望着皮耶尔的尸体,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十多分钟后,他们回到了相对干燥的上方。陈克明用自己打火机里最后一点油,生起了火。

“有烟吗?”阿卡问陈克明,他的烟刚好抽完了。

  陈克明从怀里掏出烟,他的烟也不多了,只有七八根。陈克明借着火堆,点燃了香烟,又丢给阿卡一根。

“也能给我一根吗?”阮山海厚着脸皮地问道,“好歹我也搬了尸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好吧。”陈克明看了他一眼,也给了他一根。

  在紧张的环境中,烟民对烟的渴望更加强烈,尤其是囚犯在监狱中难以得到香烟。阮山海得手后,其他囚犯也想抽烟。陈克明索性把烟都分出去了。

  韩森浩不抽烟,只在一旁闭目养神。

  火光跳跃着,众人脱掉鞋子、袜子,将脚伸向火堆,让火来烘干发白的脚掌。在烟草和脚臭味中,他们继续之前的讨论。

“之前我们讨论到哪了?”阿卡将烟蒂丢入火中问。

“刚刚在讨论如何在泥地不留痕迹,撑竿跳、筏子什么的,都被排除了。”阮山海回答道。

  陈克明点头道:“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皮耶尔的状况,凶手在外面做这些事情,皮耶尔不会察觉吗?凶手应该会用更加巧妙和悄无声息的方式走进房间。”

“咦,我刚刚还想说用简易高跷,凶手的行动会不便吧,这样就做不到悄无声息了。”阮山海道,“反正我是没主意了。”

  细究之下,众囚犯都有杀人动机,但作案时间却是个问题,脚印是如何消去的呢?

“也许凶手不在张启东他们当中。”一直没说话的五郎开口提醒道,“你们忘了一半人,我们呢?”

  阮山海瞪了五郎一眼,忙伸手捂住五郎的嘴:“他随口乱说的,你们不要在意。”

“不对,这家伙说的没错,在监狱中的每个人都有嫌疑。”加藤浩唯恐天下不乱。

  出人意料的是,陈克明和阿卡都点了点头:“没错,我们还是做得公平些,把我们每个人的行动都说一下吧。不然两批人也不会真心实意地合作。”

  狱警这边的做法比加藤浩他们的做法要保守,收集资源,养精蓄锐,等待救援。这导致狱警这边的时间比加藤浩他们充裕。

  十五时四十五分,皮耶尔离开去休息。十九时三十五分,皮耶尔尸体被发现。在这段时间内,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都有嫌疑。

  十五时四十分,阮山海和韩森浩留在原地,阿卡和五郎一起行动,只有陈克明独自一人。

  七十二分钟不足以让脚印消去,但更长时间便足够了。陈克明十七时五十五才回来,如果他去杀人了,那就有足够的时间,让水流消去脚印。

  陈克明坦然道:“我没有杀害皮耶尔,我有什么理由杀他?”

  囚犯们心里可不这样想,皮耶尔曾打伤狱警,狱警将他视作肉中刺,会杀害他也不奇怪。

“那你都干了些什么?”

“也没干什么,就是四处看看有什么可用的东西,有什么地方可以出去。”陈克明道,“况且我也不知道皮耶尔在哪里。”

  这句话顿时让狱警方的嫌疑少了一半。阮山海返回时,皮耶尔还和其他人待在一起,陈克明又怎么知道皮耶尔落单了,然后看准机会去杀害皮耶尔呢?

“也许他只是碰运气,想去找找囚犯的麻烦,结果正遇到皮耶尔独处,于是……”昆山道。

  张启东反驳道:“陈克明一直都试图缓和与我们囚犯的关系,他不像是凶手。”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一时间也得不出结论。

“那阿卡和五郎呢,你们干了什么?”

  五郎道:“我们、我们也只是四处逛逛,看看废墟的情况。”

  韩森浩和阮山海留在原地,嫌疑不大。

  陈克明回来后,韩森浩一人离开了。算算时间,他也可能杀害皮耶尔,而且他有动机。但还是时间问题,韩森浩自由行动的时间是十七时五十五分到十八时四十分,距离十九时三十五分,也就一百分钟,除去路上花掉的时间,只剩下一个小时左右,脚印也不会彻底消去。

  陈克明问道:“你们确定自己没看到脚印,会不会是水太浑,环境太暗?”

“不会,我们发觉不对劲后,仔细检查过。”彭苏泉如实回答道,“泥地上只有我们几人的脚印,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那就是没办法了。”阿卡道。

  调查陷入死地,狱警和囚犯都有嫌疑。

  阿卡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他不想再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了。

“我们只有这些情报,无论如何也找不出杀死皮耶尔的凶手,与其坐在这里,倒不如先做一些实事。比如加藤浩怎么处理?”

“关起来吧。”陈克明道。

“这不错,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偷懒。”加藤浩也赞同,“反正待会儿有你们忙的。”

  阿卡他们只是狱警,不是警察,不是法官,无权审判加藤浩,他们也只能暂时将加藤浩关押。

  囚犯们也没有异议,他们向狱警投诚,是为了让两方的力量合在一起,从这里出去,而不是找出杀害皮耶尔的凶手……

  但合适的牢房不容易找,如果关押加藤浩的地方离他们太远,那也不妥当,万一地震发生,加藤浩无法逃生。毕竟他们的队伍中还有不少囚犯,若将加藤浩故意置于险地,怕是会让其他囚犯反感。张启东看了看四周,最后提议道:“这旁边不是有个小屋子吗?就把加藤浩关在里面吧。”

  张启东指的是管道间,里面有不少水管,只需用手铐将加藤浩铐在管道上。

  陈克明点了点头,同意了。阿卡也没有异议。

  就这样,加藤浩就被推进了管道间,锁了起来。

“喂,你们连个火都不留给我吗?”

“不留。”阿卡冷冷道。

“这比关禁闭都狠……”加藤浩抱怨道。

  阿卡关上了门。手铐的钥匙共有两把,阿卡自己留了一把,另一把交给韩森浩保管。

“好了,我们该商量另一件事了——怎么从这里出去?”阿卡说道。

  狱警先前希望养精蓄锐,等待救援,但此刻他们处在地下,若不自救,一味等待,可能不是上策。

“只能硬挖了。”昆山道,“就从电梯那个位置出去。”

  张启东说道:“可电梯是不是最好的位置?”他不想再像之前那样白费工夫了。

  韩森浩有些不满:“你们可以自己去找。反正我觉得那里是最好的。”

  陈克明打圆场:“好好,这不是问题,磨刀不误砍柴工,我们再检查一遍就好了。”

“把人分成四组吧,我和昆山一组,陈克明、彭苏泉一组,韩森浩和阮山海一组,五郎就和张启东一组吧。”阿卡说,“确定挖掘地点后,按照这样的分组工作。”

  众人没有异议。

  经过一番勘察,他们还是选定了电梯井,但施工并没有立马开始。

  因为时间已经不早了,将近二十二时。从地震发生到现在,他们一直都处于紧张情绪下,就算是休息也绷着一颗心。逃生、内讧、谋杀……这些事纷至沓来,他们都不是铁人。

“我们先休息一晚吧。”阿卡提议,“大家轮流休息,就按刚才的分组,两个小时一组留下看火,休息八个小时。”

  每个人都可以睡六个小时。其实狱警还是不太信任囚犯们,从分组上看,八个小时中,必有一个狱警方的人清醒着。

  韩森浩睡得并不安稳,就算到了梦里,他也没有摆脱监狱和地震。

  他的梦境像是在船上,船航行在火海内,处于飓风之中,稍有闪失,就会倾覆。韩森浩就在这样的梦境狂奔,身后是一群不可名状的怪物,它们紧追其后,仿佛下一刻就会抓住他,把他撕扯成碎片。

  韩森浩气喘吁吁,心肺像是将要爆炸般难受,吞咽的唾沫中带着铁锈的涩味。终于,韩森浩摆脱了身后的怪物,瘫在角落,大口喘着粗气。

  突然,刺痛从他脑后传来,他的脊椎突然有种酥麻的奇异感觉,像蛇爬过他的脊背。

  韩森浩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像是不认识自己的手。就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右手变成了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蛇,吐着猩红的信子。韩森浩尖叫不断,连连甩手,最后竟将整条右手甩下。

  右手所化大蛇迎风便长,不一会儿,变成了一条数丈高的巨蛇,张开血盆大口,朝韩森浩袭来。韩森浩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可怕之物,一时间忘了反抗,心中只余惊恐。

  蓦地,天边掠过一道光,落在地上化作一个武士,穿着黑色重甲,拿着刀,挡在韩森浩面前。武士一手揪住巨蛇的蛇头,一脚踩中它的七寸,寒光一闪,手起刀落,巨蛇分成两段。武士一扭头,关切地问:“没事吧?”

  他居然长得和阮山海一样。

“你没事吧?”武士阮山海再次问道。

  韩森浩抖了一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滑稽,哪来的大蛇?哪来的武士阮山海?

  他醒了。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阮山海摇着他的肩膀,把他摇醒了。

“你没事吧?”阮山海问道,“我看到你嘴里一直在嘀咕什么,睡得也不安稳。”

“没事,不过是做噩梦了。”

  阮山海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韩森浩看了看表,七点零五分,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不用了,再过二十分钟把其他人都叫起来吧。”

  韩森浩和阮山海是最后一组,韩森浩在守夜时不知不觉便又入睡了,做了一场噩梦,幸好阮山海叫醒了他。

“不睡了,你有药吧,替我换个药。”韩森浩说道。

  阮山海取下韩森浩脸上的脏绷带。

  韩森浩已经吃过了消炎药,但伤口的情况还是恶化了,有些化脓的迹象。阮山海替韩森浩洗净了伤口,又用干净的绷带替他包扎。这下又用掉了阮山海一小半的绷带。张启东他们投降,将他们搜刮的物资也都交了出来,至少药品这一块,他们暂时还不缺。

“这样下去说不定会留疤。”阮山海对韩森浩说道,“不过我倒是觉得有疤的男人比较有味道。”

“女人可不会这样想。”韩森浩想到了自己的未婚妻,她应该没事吧?如果自己脸上多了条疤会不会被她嫌弃?

  二十分钟转瞬即逝。韩森浩坐着发呆,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最后还是阮山海提醒了一句,他才和阮山海叫醒了其他人。他们吃了些东西,稍作准备,就往电梯走去,去打开一条属于他们的生路。

  唯有加藤浩被铐在这里,没有离开。

  真正的黑暗是不存在的,再深的夜没有月光,也会有星光,哪怕乌云密布,总有零星的光能照入。而在地下,被铐在暗室中的加藤浩感受到了真正的黑暗。

  手电是不可能留给加藤浩的,火把就更不可能了,太危险了。所以加藤浩所处的地方一片漆黑。

  这比他待过的任何一间禁闭室都要可怕。

  失去了视力,他的其他感觉变得极其敏锐。水声成了外界唯一的声音,加藤浩不是哲人,在单调的水声中感悟不到什么,只觉得聒噪。他只能闭上眼睛,想用睡眠来消磨时间。

  他很累了,一放松,立即就遁入了梦乡。只是一觉醒来,四周还是一片漆黑,他手上的手铐和铐着的铁管都已经被焐热了。

  他不知道时间,只觉得难挨。

“喂,外面的人还在吗?”他试着大喊,没有回应。

  管道井回荡着他自己的声音。

“他们都走了吧?”加藤浩喃喃自语道,用指节叩着铁管,想给这里多加些声音。

  过了一段时间,加藤浩又无事可做。隔绝外界的唯一效果是,加藤浩倍感乏味和空虚,据说古时就有类似的酷刑,将罪人囚禁在地牢中,没有光亮和声音,活生生将其逼疯。

  加藤浩不想变成一个疯子,就只能停下胡思乱想,闭目养神。

  人真是奇妙,屏除了外界的声音,体内的声音越发厚重,心跳声和血液声,前者如雷鸣,后者如江流奔腾,这身体之中仿佛还有光存在。活着的生物无时无刻不在向外辐射的热量,这就是光。加藤浩深感自己有多么健康和完美。

“我想要活下去!”加藤浩下定了决心。

  对此,他已经有了布置,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只坐在蛛网中心的大蜘蛛。就算被囚禁了,加藤浩也还是加藤浩。想到这一层,加藤浩在乏味的黑暗中,找到了一丝安慰。他头靠着铁管,又浑浑噩噩起来。

  黑暗中不知时间,一个影子蹑手蹑脚,提着一把利器,摸着墙角一点点往管道井走去。他轻轻推开门,放缓了呼吸,生怕被加藤浩发现。影子停留了一小会儿,见管道间内没有异动,小心地调整着自己的方向,确定自己在向加藤浩前进。只有目睹过加藤浩被铐的人,才能在黑暗中知道加藤浩的位置。毫无疑问,这个影子就来自阿卡、张启东这些人当中。

  影子举起斧头,向想象中加藤浩的位置砍去,势必要将加藤浩一刀两断,结果了他的性命。

  只可惜加藤浩命不该绝。影子的记忆出现了些许偏差。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斧头砍到了铁管上,迸射出点点火星。

  影子借着火星之光,确认了加藤浩的真实位置。可加藤浩也被惊动了,他虽被铐住,但也还有躲闪的余地。

  加藤浩大喊大叫,影子也慌了神,第二斧依旧没有砍中加藤浩。

“来人啊!快来人!”加藤浩拼命呼喊着,“杀人了!”

  影子又试着砍了几次,照样没能结果加藤浩。他怕和加藤浩扭打起来被人发现,只能退走了。

  影子离开后没多久,距离加藤浩最近的阿卡和昆山赶了过来。

  阿卡问:“怎么了?”

“我差点被杀!”加藤浩将手铐摇得咣咣响,“那家伙用斧头砍我。”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加藤浩还心有余悸,“就差一点点,差一点,我就被杀了。”

  加藤浩真的是捡回一条命。

  阿卡并不相信加藤浩:“真的有人袭击你?”

  他们赶来时没看到可疑身影,只见加藤浩一个人在管道间大吼大叫。

  加藤浩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指着铁管上的痕迹:“这东西我一个人能弄出来?”

  阿卡亲手将加藤浩铐在铁管上,有没有痕迹,他自然知道。看到斧痕,他沉默了,眉头紧锁。

“你们来的路上就没看到袭击我的人?”

“没有,我们什么人都没看到。”昆山道。

  其余的人也陆续来了,先是陈克明他们,然后又是阮山海……五郎和张启东还在电梯井内干活,还需要一会儿才能赶到。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陈克明问道。

“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加藤浩又生起气来,“你们连火都不给我留,我什么也看不到。”

“有人要杀我,你们不能就这样算了。”加藤浩吐出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点,现在他还是阶下囚,一味地指责,对他并不利。

  陈克明阴沉着脸,向阿卡点了下头:“我们会揪出犯人的。”这个团体本就建立在不稳定的信任上,行凶这种事情已经触及他们的底线了,况且他们是狱警,不是罪犯,不可能坐视不理。

“这事有些难办,你什么都不知道。”阿卡问道,“哪怕有一点线索也好,你没听到什么响声?比如他的声音。”

“没有,我借着火星和铁管上的痕迹,知道那个混蛋用的是一把斧头,消防斧。”

“我看先把其他人都集中起来询问一遍吧。”陈克明建议道。

“又是询问啊,这又有什么用处?”加藤浩心凉了,没了火气。这是最恰当的方法,但是不一定有效。想要做出不在场证明太简单了,对于这点,作为罪犯的加藤浩最清楚不过了。这样调查很难取得什么结果。

  如先前安排的一样,众人分成四组,阿卡和昆山一组,陈克明和彭苏泉一组,韩森浩和阮山海一组,五郎就和张启东一组。

  每组在电梯井中工作一个小时,其余人理论上可以自由行动。

  加藤浩遇袭时正轮到第四组,所以大概是他们起床三个小时后。张启东和五郎很快被叫了过来。

“我有一个问题。我和五郎还在电梯井里,韩森浩呢?就缺他了。”张启东问阮山海。

“我不知道。”阮山海如实回答道。

  韩森浩被皮耶尔打伤后,习惯一个人独处。就算是阮山海,韩森浩也不想和他待在一起,恐怕韩森浩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狼狈的一面。

“你们是一组。”陈克明叹了一口气。

“你们之前也没说同一组要一直在一起。”阮山海挠了挠头。

“我们把你和他分在同一组就是希望你能看着他。”

“可你们之前也没告诉我。”

  陈克明瞥了阮山海一眼,心想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直说,让韩森浩怀疑自己被监视了吗。

“韩森浩是把消失当作习惯了吗?”阿卡对韩森浩的行为有些不满,“先不管他,除了五郎和张启东外,剩下的人都在干什么?”

  他们都只是在四处乱转,随意做些事情。果然这一圈问下来,什么有用的线索也没得到。

  加藤浩皱着眉头:“还要继续问吗?韩森浩不敢出现,他就是那个袭击我的人。”

  阿卡瞥了加藤浩一眼,没说什么。现在韩森浩的嫌疑确实最大。

“韩森浩什么时候会过来?”彭苏泉问道。

  阮山海挠了挠头道:“这不好说,我又不知道他在哪,也没人通知他过来吧?不过他有表,知道时间,等轮到我们干活时,他应该就会过来。要不然我去找找他?”

“唉,算了。”陈克明叹了一口气,“先等等他吧。”

“那我怎么办,你们不准备给我一个交代吗?”

  阿卡道:“这个简单。”他把管道间内的人都赶出去,站在门前,“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再受到袭击的,这门的钥匙只有一把,就在我身上,门一锁上,只有我能打开,就算有人要强行破门进来,你也有反应时间,这应该可以保护你了吧。”

“等等,你这样就是在包庇韩森浩。”加藤浩不满道。

  阿卡冷哼一声:“我是在包庇你们所有人,就这样了,你继续休息。”他重重甩上了门,上了锁,“无论是谁,无论你们和加藤浩有什么仇,我都希望这样的事不要有下一次了。”

  陈克明道:“接下来我们每组都尽可能待在一起,两人最好不要再分开,彼此有个照应。”

  关好加藤浩后,挖掘的事情又回到了正轨,毕竟逃生才是现在的重中之重。

  轮到韩森浩干活时,他就准时出现了。但他对加藤浩的事一无所知,反而还问了一些问题。

  五郎直接抛出了他们最想知道的问题:“这真的不是你干的吗?”

“不是。”韩森浩摇了摇头,他头上缠满绷带,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张启东他们押着加藤浩来的时候,我还有些失望,因为我没法报复他了。”

  韩森浩坦然接受众人的扫视,仿佛这样就能让人看到他内心深处,让他们知道自己说的并不是谎言。

  陈克明又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内,他们叹气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

“我们三个人好好谈谈吧。”

  陈克明和阿卡把韩森浩拉到角落。

  韩森浩的形迹确实太可疑了,但如果他真是袭击者,那为洗清嫌疑,先前他就应该出现。拖到现在才出现,太不明智了。因此,陈克明更加乐意相信韩森浩真的对此事毫不知情……但如果韩森浩是故意这样做的,那他的心机也太深了吧……

“你前段时间刚订婚吧,打算什么时候结婚?”阿卡问道。

“三个月前才订婚的,准备明年正式结婚。”韩森浩回答。

“不担心她吗?”

“担心啊,你们不也一样,不过像我们这样的小地方,又不是什么大城市,没什么楼房。一两层的小屋子就算塌了,也不容易压死人。”

“你要明白我们不用做些什么,他们也会得到惩罚,如果我们做了什么反而会惹麻烦。你在外面还有未婚妻。”

  韩森浩读懂了他们的言外之意,有些不快地说道:“你们还不相信我吗?我之前也说过了等出去了我有机会对付那群囚犯。我不傻,不可能做蠢事。”他握紧了拳头,“我未婚妻还在外面等我,我怎么可能为了几个烂人而毁掉这一切。”

“我们和你共事这么久了,也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不要再动不动就一个人待着了。”阿卡搭上韩森浩的肩膀,“谁也不知道在这里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放心吧,除非我死了,不会再有第三次的。”

  事情就这样搁置到了一边,韩森浩的回归就像一条小溪汇入了大河,河依旧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行。若是让加藤浩得知是这个结果,不知道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有人去休息,有人钻进电梯井干活,在逃生面前,一次失败的袭击显得微不足道。

“时间到了。”

  彭苏泉和陈克明换下了阿卡和昆山。电梯井内空间有限,一拥而上,反而不利于施工。因此,阿卡安排两人为一组,每组轮流挖掘。挖开电梯井上的混凝土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困难不单单在于混凝土板的坚固,也在于他们所处的位置。

  两人爬上电梯井,在狭小的空间内,撑住自己,小心翼翼,不让自己掉下去,然后腾出手,往上敲击。

  与往下敲击不同,撑着身子往上敲击只能使出一部分力气。他们觉得自己不像逃生者,面对的也不是丑陋的混凝土,而是玉石,他们就是雕刻师,拿着锤子一点点地雕琢。

  彭苏泉缩着身子,试着往里面钻,结果刚到肩膀处就被卡住了,离让一个人钻出去还有不少差距。

“这洞好像没变大多少。”他从洞里撤出来,“他们是不是偷懒了?”

  陈克明没什么表示,只是说道:“开始干吧。”

  电梯井内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石屑纷纷往下落,落到水中,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死亡没有实体,但有阴影。比如疫情区内的某一户人家,主人发病去世,送走了遗体,其他人目光呆滞,在一旁瑟瑟发抖。这就是被死的阴影笼罩了,他们当中有的也染上疫病,有的因失去了依靠,穷困潦倒,也难逃一死。

  再比如说战争。一旦战争打响,不仅仅是士兵,参战国的所有人都会被置于阴影之下,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死去。轰炸也好,饥荒也好,暴动也好,这就是死亡阴影的力量。

  在和平年代,余震也算是一种死亡的阴影。

  地震过后,幸存者们还来不及松一口气,余震便接连而至,如浪花不断拍打河岸一般,一波接着一波。虽然想到可能还会有余震发生,但当余震真的来临时,众人还是不免惊慌。

  好比人人都知必有一死,但死亡到了眼前,还是会痛哭流涕、手足无措,做出种种丑态……

  正如现在,余震一来,整个世界又都摇晃起来,顷刻间天旋地转,废墟发出咔咔的悲鸣,不知又是什么地方崩塌了。在电梯井外的张启东和五郎脸色都变了,张启东抱着头躲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

“别乱转了,快过来!”张启东扯着嗓子对五郎喊道。

  五郎仿佛没听到张启东的声音,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转。

  他头晕目眩,站立不住,瘫坐在地上,脑内喧闹非凡,如果说他脑中是河,那此刻河水翻起丈高的浪花,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将舟船吞没,滔天的巨浪涌入城内摧毁一切……

  张启东与五郎的关系也不佳,他提醒一句,已经尽了责任,于是不再管五郎了。

  五郎的双目失去了光彩,他捂着头又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往电梯口走去,鬼使神差地想探进去看一眼。

  忽然,一道黑影从五郎面前落下。五郎受惊连退几步,摔倒了,脑袋磕在地上,失去了知觉,晕了过去。

  余震中最可怜的还是电梯井内的人,他们在高处,直直坠落地下室的话,落差足有七八米,很难生还……在激烈的晃动中,他们只能用发白的手指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刚刚落下的黑影不知道是彭苏泉还是陈克明。

  强烈的余震持续了四分钟。他们觉得自己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

  张启东跑过去扶起了五郎,问:“你没事吧?”

  五郎张开沉重的眼皮,眼里清明,但这丝清明一闪即逝,他捂着头,嘶哑道:“没事,我就是头晕,还有头疼,疼得像要裂了一样。”

“余震已经停了。你刚才是怎么了?”

“不知道,我刚才吓坏了,脑子一片空白。”五郎不想多说,便转移话题,“他们呢,彭苏泉和陈克明呢?我好像听到了惨叫声。”

“不清楚,我还没来得及看。”

  从刚才开始,电梯井里就没有任何响声。

  五郎朝电梯井喊道:“你们没事吧?”

  只有陈克明的声音传下来,“我没事,马上下来。彭苏泉呢?他刚才掉下去了。”

  陈克明很快就爬下来了,他手上全是血,手指僵着,还保持着抓紧的状态。

“我下去看看。”见陈克明这副样子,五郎主动道。

  张启东默不作声,给五郎让路。电梯井危险重重,彭苏泉是生是死还不得而知,余震可能还未结束,上方塌方,一块落石就能置人于死地。张启东巴不得让其他人下井,他就可以待在安全区域。

  陈克明朝下面喊了几声,没收到回应:“彭苏泉八成是出事了,太危险,你不用下去了。”

“我下去看看,万一他只是昏迷……下面都是水,他撑不了多久。”话刚说完,五郎已经往井下去了。

  陈克明紧张地注意着电梯井里面。

“怎么样?”陈克明问道。

  五郎的声音传了上来,带着不安:“叫其他人过来吧,彭苏泉死了……”

  又一个人出事了,余下几人心胆俱寒。尤其是张启东脸色煞白,仿佛死的是他一般。他们加入狱警这边后,加藤浩遇袭,彭苏泉又在余震中出事,不得不说他们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

  彭苏泉虽然是杀人犯,但却很难将他定性为恶人。彭苏泉家境不错,他与人合伙做生意,挖到第一桶金后,他贸然扩大了规模,结果赔得血本无归,还欠下了一屁股烂账。逼债者闯入彭苏泉家,辱骂、抽耳光、鞋子捂嘴,他们用各种方法凌辱彭苏泉和他的家人。事态进一步恶化,他们又准备对彭苏泉的妻女下手,甚至已经剥下了彭苏泉妻子的衣服。情急之中,彭苏泉摸出一把水果刀乱刺,致三人受伤,其中两人因失血过多休克死亡,就这样彭苏泉被判无期,进了蜘蛛山监狱。同情彭苏泉的人不在少数。

  但无论如何,彭苏泉还是死了,就让上天再审判一次吧,上帝的归上帝,撒旦的归撒旦。

“好的,我知道了,”陈克明对下面的五郎喊道,“你快上来吧,小心余震。”

  不一会儿,五郎就上来了,身上沾着些血污。

  陈克明拿出了对讲机,呼叫阿卡。阿卡那里也因为余震而产生了小骚动,他知道彭苏泉的事后,表示立刻会赶过来。

  张启东趁陈克明和阿卡交流的当口,悄悄贴近五郎耳边,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

“什么?”

“没什么。”张启东立刻走远,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坐到地上开始休息。

  大概十分钟后,阿卡、昆山他们赶来了。

  余震已经造访两次了,第二次甚至比第一次还要强烈,而且有了伤亡,众人惶恐不安。

“不会再震了吧,天知道这破监狱还能撑多久?”张启东满脸愁容。

“别说了,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阿卡道,“谁和我一起去替彭苏泉收尸?”

  总要有人去把尸体背上来,阿卡依旧身先士卒。

  昆山举起了手,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吧。”彭苏泉曾救过昆山一命,现在替他收尸,这算是一报还一报吧。

  电梯井的豁口黑乎乎的一片,透出阵阵寒气,仿佛是通向地狱的甬道。搬运尸体,两个人足够了,阿卡和昆山一前一后爬下了井道。没过多久,两人就在下面找到了彭苏泉的尸体。

“帮我照着点。”阿卡把手电塞到昆山手里,开始了尸检。

“他背部有大面积损伤,应该是大平面粗糙物体作用形成的。左腿和肩膀上的损伤,具有明显的方向性,是钝性棱边快速擦划而形成的,这些都是高处坠落常见伤。”阿卡说道,“致命伤在头部,彭苏泉在坠落过程中脑袋撞到了什么地方,这让他送了命。”

  阿卡通过这段话宣布彭苏泉的死只是一个意外而已。最后,他又简单地替彭苏泉整理了下遗容。这个动作赢得了昆山的一点好感。

“昆山,现在还剩下几个囚犯?”阿卡突然和昆山说,“五郎和阮山海一开始就站在我们这边。皮耶尔不知道被谁杀了,加藤浩现在被关在管道间,彭苏泉又在余震中出了事。现在只有你和张启东了。”

“你想说什么?”

“你是个老实人。”阿卡道,“你不喜欢张启东吧,我也不喜欢他。”

“你是想让我……”

“没错,我想让你帮我看着他,他那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跟着他们没有任何前途。但我怕张启东还会搞些小动作。”阿卡拍了拍昆山的肩膀,“所以就需要你帮忙了。”

“我一直都站在你们这边,如果他有异动,我一定第一时间就告诉你们。”

  阿卡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现在就怕有些人居心不良,借彭苏泉的死生事。

  两人背着彭苏泉的尸体回到了上面,阿卡将尸检的结果又说了一遍,表示彭苏泉的死只是一个意外。

  一些人或许对这个结果抱有疑问,但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证据表明彭苏泉的死与什么阴谋有关,于是他们保持了沉默。

“那上面怎么样了?”张启东问,“我们挖的地方会不会塌了,我们该不会要重新找个地方吧?”

  陈克明拿出手电筒,探进电梯井,一小块石头恰好落下,蹭着他的头皮掠过。

“这次轮到我了,我上去看看。”陈克明把手电叼嘴里,爬了进去。

  东方有句古话叫福祸相依,一场余震造成了彭苏泉的死,但也带来了意外之喜。

“这场余震带给我们的不光是坏事。”陈克明的声音传了下来,听起来有点发闷,像是隔了一堵墙。

  阿卡有些奇怪,他探进电梯井内看了看情况,可没有看到陈克明的灯光。

  这就很有意思了,他心一颤,有了个猜想,难道通路阴差阳错之中被震开了?

“你什么意思?”他打开手电查看,结果只看到陈克明的双脚。

“余震震开了一点。”陈克明下半身还在这里,但头已经到达二楼了,所以他的声音隔了一道墙,“但还不够。”他从那条缝隙中退出,爬了下来,灰头土脸,脸上和手背上有几处擦伤。“比之前大了一点,我半个身子能过去。我看到了二楼,最起码电梯厅的情况还好,至少不像一条绝路。”

  阮山海露出了没心没肺的笑容:“谢天谢地,我们终于遇到了一件好事。”

  陈克明道:“我们只需要再轮几次就能挖通。五郎,你和张启东把尸体搬走吧。”

  实际上,余震带来的事并不仅仅这些,如果阮山海知道外面发生的事,他就说不出“谢天谢地”这样的话了。

  由于这次余震,死亡的倒计时又加快了。

  神离弃

  又一组人从电梯井里下来。

  离打开通道只剩一点了,再打开一点他们就都能到二楼去了。

  下一组是五郎和张启东。

  五郎伸了一个懒腰,拿起工具,准备爬进去。但张启东却掉链子了。

“等一等。”张启东捂着肚子不进去,“我肚子不太舒服,你先去吧。”

“那你早点回来。”五郎没有起疑心。他们吃的是搜刮到的食物,喝的又是不干不净的雨水,肚子不舒服再正常不过了,“我等你。”

  五郎也不想一个人进去让张启东可以偷懒,他准备等张启东回来。可他倚在墙边,拨弄指甲时,陈克明和韩森浩他们来了。

  陈克明没听到电梯井里的敲击声,只看到五郎在一边偷懒,皱了皱眉:“怎么还不去干活?”

“在等张启东。”

“张启东呢?”

“他去上厕所了。”现在已经没有厕所了,五郎想,张启东应该躲在某个角落解决自己的问题。

“去了多久了?”陈克明继续问。

“去了有一段时间了吧。”

“你和他上去过了吗?”

“没有,我刚要上去他就说想去方便下。”

  陈克明冥冥之中觉得其中有问题,就拿出了对讲机,开始呼叫阿卡。

“昆山还在你身边吗?”陈克明问道。

  阿卡回答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你快回答昆山在不在你身边!”

  阿卡见陈克明如此严肃,急忙说道:“昆山不久前刚离开,说去方便一下。”

  两个囚犯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提出要去方便,这实在是太可疑了。陈克明像是想到了什么,脸变得煞白,问:“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B区走道这里等昆山。”

“快点离开那里,用你最快的速度到关押加藤浩的地方,我们在那里碰面。”陈克明补充道,“如果碰到张启东他们,千万不要靠近,及时用对讲机和我联系,我们尽快会合!”

“张启东他们又和加藤浩混在一起了?”阿卡听出了陈克明话里的意思。

“也许是误会,总之不要掉以轻心。”

“嗯。我马上赶过去。”

  当阿卡快到关押管道间时,他放慢了脚步,甚至灭了灯,轻轻靠过去。

  附近好像没有人,阿卡摸到了门,门开着,锁已经坏了,估计是被人用蛮力打开的,他的心一下揪了起来。接着,他听到了脚步声,整个人立刻缩到角落。

  对方也察觉到了阿卡,将视线投向黑暗。

“谁在那里?快出来!”

  阿卡松了一口气,走了出去,那是陈克明的声音。

“是我。”

“你一路上有遇到他们吗?”

“没有,他们八成又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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